奶奶,下辈子做我孙女吧
——祭奶文
黄轶、黄涛、黄璠
窗外下着春雨,是个让人惆怅的时节,奶奶,一个平凡而优雅、苦难而坚忍、柔弱而宽博、贫穷而自尊的农村小脚女人——走了,2008年3月26日11时。
守护您身边的父亲说,您走得很安详。我相信。当我和弟弟妹妹从郑州赶回南阳老家,泣泪的我们看到您像熟睡了一样,甚至比早些时日我们看到您时还多一丝笑意。98岁,从晚清到民国、经日据到共和国,风风雨雨一个世纪,您就这样走过来了,寿终正寝,正如我在大学时发在《广州晨报》上那篇《奶奶,平安》所记述的,您一生的挫折和磨难让我们怎么能不感慨万千!
您没有“生日”,80岁时晚辈们把一个日子“定”给了您,您第一次过生日吃长寿面喝长寿酒笑着连老泪一起吞下,子孙们“欢聚一堂”,哭着笑着听您讲“奶奶的故事”——
生下时因是个女孩儿被您父母扔掉,一个堂嫂用粪筐把您又拣了回去;几岁时由于淘气差一点被母亲扭断胳臂;8岁时定给了我的爷爷,18岁上闹饥荒,你家人用一头小毛驴把您送到我们黄家,娘家好多年嫌弃您穷不认亲。那年月婆婆权大,又加上爷爷是他的父母想要个闺女时又生下的老生子,于是很不香甜。新婚的您受到婆婆无数刁难,嫂子们也很厉害,全家人吃饭可以放盐,唯独你俩不可;哥哥们(后来成了地主)私自攒钱然后猛然分家,您俩在一间破屋家徒四壁中开始了“小日子”!但是,最终是善良得从没不记仇的您为娘家爹和婆婆养老送终,其他人却袖手不管!您生养我的父亲时家里穷得叮当响,婆婆和富贵的嫂子趴在窗外问“生个啥呀?”您说“娃儿”,对方哼了一声:又多个要饭的!爷爷和伯父十几岁饿得去卖壮丁,是您追几十里泪如泉涌跪在丈夫和长子面前哭死哭活把他们拽回破烂不堪的家门!你以妇道人家自私朴素的爱护卫着您的命根儿们!您整天缝缝补补,或者在收成后的田地挖挖拣拣找回一点吃的。那时您梦中常爬一面高高陡陡的山坡,总是快翻过去了结果手抓的一根荒草“嘣”的断了,您骨碌碌滚下来……
奶奶,天底下您最喜欢的事情最尊重的事情是读书啦。您小时候没有读书的权力,常常偷听偷看您弟弟读书,后来自学了很多字,能够一边纺棉线一边看唱本。您不想让我父亲不幸中到了别人的咒语,砸锅卖铁也要供我父亲读书,他很聪明,考上师范,可惜全国学校停办,他回乡务农,一个大小伙子一病不起,是您,奶奶呀,强忍着生活的无数磨难,四处借钱告贷求医问药,甚至尿泡鸡蛋、熬驴粪蛋子等偏方也都用尽,他最终站起来,并做了一个民办教师——而这同时,您还照顾着我伯父家的几个孩子,还伺候着身患癌症的我的爷爷!
奶奶,大家都知道您最疼我,我对您有着对母亲般的依恋!我出生前两个月爷爷去世,我几个月大时母亲又怀了弟弟,我就开始睡在您的怀抱,当我养育了自己的儿子,我能够想象那几千个夜晚您所遭遇的辛苦,更何况,我自小体弱多病!我还记得小时候和小朋友发生口战,如果别人骂到我的奶奶,文弱胆怯的我总是更为愤怒,无论如何要战赢对方。后来我到千里之外读大学,每年回去两个假期,而您只盖您那一头被子,把干净的一头永远留给我!结婚、生子以后回到老家,睡在您的床头依然是我的专利,虽然那时咱家有好多房子好多床了!
您一生从没清闲过,从没因为劳苦而有过一句怨言,从没向晚辈张口要过什么吃穿!有些事我永远记得永远感恩啊,奶奶!在我考初中时,我的父母都积劳成疾住在医院,我放弃考前复习,白天骑车10里(刚刚学会!)去乡医院照料父母用药吃饭,晚上回家住,奶奶,是您70多岁的老人,白天照料10岁的弟弟7岁的妹妹上学,晚上带着我们三个趁着月亮收割麦子!1996年,当我带着一个月的幼子回去“挪月子”,当时我的父亲正好胳膊摔断,母亲心脏病、抑郁症发作不能自理,80多岁的奶奶啊,是您,扭着三寸小脚支撑了这个家,晚上帮着为父亲翻身,白天您和我轮换抱孩子、做饭、洗衣、照顾病人!您一直帮忙伯父和父亲家务到96岁,就是那年五一,我回去看您,您还忙着给我摊煎饼,因为您担心我在省城的家“锅太小,做不了,吃不上”!我怎么能告诉您,这里的大街小巷有很多煎饼摊子?!
从小到大,您是我学业上的精神支柱,在我屡次由于家庭困难、身体不支、旁人不解、学习艰苦有辍学念头时,都是您,奶奶,用最朴实的话安慰我,用您满布老茧的手指点着我的天灵盖激励我,“死妮子呀,要我是你,打死我我也要上!”“你傻呀,妮啊,一不上,你就成农民了呀!你一见老爷儿(方言,太阳)就头晕啊!”……特别是高三时,由于我营养不良、学业太苦,上课时要一边挂着点滴一边听讲,实在受不了了,是您说“咬咬牙,就过去了”!后来我身体越来越强了,后来留在大学工作了,后来我考上硕士了,后来我读博士了,后来做博士后了……奶奶,每一个消息我总是最想先告诉您!每一次您都为我高兴得老泪纵横!
奶奶,您走了,我们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总是为他人着想的奶奶,您一定没有一丝怨言吧。我和弟弟妹妹无数次跪在您的灵床前,我们一次次为您平整衣冠,我们希望爱整洁爱利索的您干净利落的走!奶奶呀,我和您一样从来都认为“人死如灯灭”,但是我此刻却是多么希望人真的有灵魂!!!!我们一次次哭着拒绝按照民俗把您的手绑进衣袖里,我们把您的手握在手心里,暖啊暖暖啊暖……要能起死回生多好啊!我们跪破了膝盖,我们哭哑了嗓子,我们把您的手暖出了汗,您依然不应一声啊!!您再看看吧,您最心疼的儿子您最心疼的孙子您最心疼的我们!
全村的人都来为您送行了,连八九十岁的老爷爷老奶奶也来送您,要在您的灵前为您一跪,我们赶忙迎上去为他们跪下,一次次哭着说“免了啊免了啊,我奶她受用不了啊”!那么多的人呀,他们告诉我们曾经从您那里得到过的“小恩小惠”,一个70多岁的王家大娘说,她忘不了在她生了孩子没有一口面汤喝时是您打了一瓦碗面汤送过去,那是咱家惟一一点白面;一个50岁的老兄跪在地上诉着,没有您就没有他的家,他从小父亲去世母亲去外地,孤苦伶仃的他一直被您当孙子照顾,直到您昏迷前还过问他的小孙女……我自己倒是记得好多次家里来了乞丐,您在半晌也会把剩饭重新热了给人,我曾经觉得没必要,您告诉我“人家吃你一碗凉饭,要是夜里肚子疼,疼死在哪个草窝里,还不如你别给人家吃”。这就是您的心!
奶奶,全家人都知道您不愿火葬,我们想办法让您土葬,百岁老人了,政府还是很体谅的。您和爷爷在地府好好过日子啊,爷爷走得太早,他欠您的,一定会补上的!奶奶呀,把这些画书您带上吧,寂寞了,您看一眼!奶奶呀,带瓶酒上路吧,还和往常一样睡觉前记住饮一小口啊!奶奶,在那里有什么不如意,记住托梦给我们呵!
奶,其实您是幸福的,您五世同堂,您的儿孙们现在都在正道上走,您的两个“一头沉”的儿子退休后都回到农村一直陪伴您身边,而当我的父辈老迈时我们做儿女的也许在昏天黑地的工作,更别说等我老了!您是中国最后一代可以享受儿孙绕膝的老人了!不过,我的父母终于准备来省城和我们一起住了——因为您走了啊,奶奶,我们都没有“家”了呀!老家啊,能够唤我们回去的只有您的坟茔了!
奶奶,悲伤的泪一次次漫过我的脸——虽然人们都说98岁这个年龄是喜丧——我看不清电脑屏幕,昏昏沉沉中不知敲下一些怎样的祭奠您的文字!奶奶,还有一句话您一定要记劳——民间有一种传说,这一辈子没做够奶孙的,下一辈子可以继续做!奶奶,咱可约好啊,下辈子你一定要托生为我的孙女,让我好好照顾照顾你吧!
奶奶,安息!
2008年4月8日夜于郑州 |